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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維耶·奧德莫斯(Olivier Audemars)談到自己家族始終不肯放手的這家公司時,總愛重複一句話。他說,當年創立這家公司,是為了提高一件事的存活機率—讓製作複雜功能腕錶的這門手藝,能夠延續下去。不是為了讓誰致富,不是為了打造一個品牌,而是要讓一門工藝活得夠久,久到足以交棒。一個半世紀過去,這句話對愛彼的解釋力,仍然勝過任何一張規格表—因為它道出了那個讓愛彼有別於所有同列名號的事實。
愛彼是現存最古老、仍由創辦家族持有的高級製錶廠。百達翡麗在 1932 年賣給了斯特恩家族;江詩丹頓被收進歷峰集團。在收藏家習慣並稱為行業頂端的三個名字裡,只有一個,從未離開過錶盤上那兩個姓氏的家族之手。這份延續不是一個行銷細節。它是現代製錶史上最具顛覆性的一場豪賭背後那具隱形的引擎—也是這場賭局之所以可能的原因。
一門值得守護的手藝
故事始於 1875 年,布拉蘇斯(Le Brassus),一個藏進汝拉山谷的村莊—這道高冷的瑞士侏羅山谷,三個世紀以來一直是複雜製錶的心臟地帶。兩位自小相識的朋友,當時二十出頭的朱爾·路易·奧德莫斯與愛德華·奧古斯特·皮捷,開始在父母家中製作複雜機芯。奧德莫斯主掌機械與生產;皮捷負責銷售,以及山谷以外的世界。合作數年之後,他們正式立下了至今仍冠以兩人姓氏的合夥事業。
重點不在年份,而在意圖。十九世紀末的汝拉山谷,是一片獨立專業工匠的天地—這些 établisseur(機芯供應者)為日內瓦的大廠供應機芯與複雜功能,往往隱姓埋名。奧德莫斯與皮捷正是這個世界的人,而他們從一開始就瞄準了它最艱難的那一端。到 1892 年,愛彼被認為打造出了史上第一枚三問報時腕錶背後的機芯—在腕錶還沒被認真看待的年代,就把一項鳴響功能縮進了手腕。1899 年則有 Universelle,一枚躋身當時最複雜時計之列的大複雜功能懷錶。這是一家從第一個十年起,就以「挑戰最難做的事」來定義自己的公司。
這份野心,始終繫於某種特定的生存方式。創辦人的賭注—奧利維耶·奧德莫斯所說的「提高這門工藝存活的機率」—為日後的一切定下了規矩。一家為保存艱難製錶而生的公司,必須熬過石英、熬過衰退、熬過時尚。它必須在結構上就能著眼長遠,哪怕長遠是要付代價的。讓愛彼之所以為愛彼的那個決定,是被四代人一再重複的同一個決定:永遠不賣。延續不只是法律上的。這份工藝的物理現場也未曾移動:1907 年在布拉蘇斯建起的第一座專屬製作工坊,至今仍是廠房的一部分—同一門手藝,在大致同一片土地上,延續了一個多世紀。
獨立買到的是什麼
獨立很容易被浪漫化,也很容易被誤解。在愛彼,它意味著某種具體而略不浪漫的東西:不必看下一季臉色的自由。沒有公開市場的股東要安撫,沒有集團母公司把資本挪向利潤率最漂亮的那個部門。所有權落在兩個創辦家族的後代手中,透過私人控股公司與信託持有;曾任《日內瓦日報》(Journal de Genève)編輯的雅斯敏·奧德莫斯出任董事會主席,愛德華·皮捷的第四代後人奧利維耶·奧德莫斯則為副主席。日常管理交給專業經理人;長遠方向,屬於這個家族。
實際的結果,是一種上市公司無法維持的風險承受力。一枚永遠不會走量的鏤空陀飛輪、一個鍛造碳錶殼、一枚耗費數年研發卻無從確定回報的機芯—這些,是一個主要只需向自己的傳承負責的家族能做的決定,而一個要向投資人交代的董事會,通常不能。奧利維耶·奧德莫斯並不諱言,同樣的獨立也有它狠的一面。他說,在公司艱難的時期,人們必須極度投入,必須付出真實的犧牲。免於外部資本,意味著沒有外部資本來吸收一個壞年頭。最嚴峻的考驗來自 1970、80 年代:廉價石英機芯自日本湧入,掏空了瑞士機械製錶業,一個個顯赫的名字倒下,或被整個併進如今擁有它們的集團。愛彼夠小、家族持有,而且固執到足以在「機械錶已死」的主流共識下,繼續做機械錶。它之所以負擔得起這份固執—之所以沒有股東在週期谷底逼它轉做石英—正是這套所有權結構真正用途最清楚的寫照。
正因如此,現任領導層談的不是擴張,而是延續。2024 年 1 月接任行政總裁的伊拉莉亞·雷斯塔(Ilaria Resta)—一位讀古典文學出身、後轉入消費品產業的經理人—擘劃了一份直到 2040 年的願景,讀來與其說是策略,不如說是託管:深化製錶廠的品質、在競爭激烈的人才池裡招攬年輕匠人,而最耐人尋味的一條,是把工坊的體質鍛鍊到—即使整整一年沒有營收,也撐得下去。年產量被刻意維持在約五萬枚,那是一道有意設下的天花板,而非限制。紀律,是自由的另一面。一家沒有人來救的公司,學會了成為那個救自己的人。
定義了一個世紀的豪賭
於是我們來到那枚人人都已認得的錶,以及那個通常被當作「斷裂」來講、其實更該被理解為「愛彼最像愛彼的一次」的故事。
1971 年巴塞爾錶展前夕,愛彼總經理喬治·古萊(Georges Golay)打電話給傑羅·尊達(Gérald Genta)—一位四十出頭、已先後為歐米茄與尤利斯·尊達(Universal Genève)操刀的設計師。古萊要一個前所未有的鋼錶設計,瞄準義大利市場—而且,他要在隔天早上拿到。尊達徹夜繪圖。他得出的形體,靈感取自一頂深海潛水頭盔:八角形錶圈,以八枚外露的六角螺絲鎖固,防水墊圈坦然外露,錶盤則飾以細密的 petite tapisserie 格紋雕飾。錶鏈與其說是裝上錶殼,不如說是從錶殼長出來的—這是史上第一次,錶鏈與錶殼被當作一個無法分割的整體來構思。
1972 年巴塞爾,它以型號 5402 亮相,直徑 39 毫米—在男錶通常只有 35、36 毫米的年代,這個尺寸替它從一群存疑的觀眾那裡贏得了「Jumbo」的綽號。然而它薄得像一枚正裝錶,靠的是超薄自動上鏈機芯 cal. 2121—這枚機芯往後將驅動這條產線達五十年,直到 2022 年。「皇家橡樹」這名字,來自義大利經銷商卡洛·德馬奇(Carlo de Marchi),典出那些以橡樹命名的英國戰艦—那株橡樹,曾經藏匿過一位逃亡的國王。真正的挑釁在於價格:一枚鋼錶,賣得跟黃金錶一樣貴,甚至更貴。零售商卻步。最初的配額沒有賣完。然後,1974 年,菲亞特的詹尼·阿涅利(Gianni Agnelli)被人看見戴著它,那條一度滯銷的產線,開始了一段幾乎再沒停過的攀升—五十年、五百多個版本之後,它依然是那枚一手開創了鋼質奢華運動錶這個品類的錶。1993 年,愛彼又一次測試了同一根神經:一位名叫艾曼紐·桂特(Emmanuel Gueit)的年輕設計師,把皇家橡樹推向更巨大、包覆橡膠墊圈的離岸型(Offshore)—一枚吵到據說連尊達本人都不以為然的錶,也成功到足以自成一支家族。
人們很容易把皇家橡樹讀成對先前一切的背叛—一家複雜功能的廠,忽然去追逐現代。事實恰恰相反。八角形錶圈,本就在這家公司的詞彙裡;切面、幾何造型的錶殼,早於尊達那張草圖。皇家橡樹真正需要的,與其說是一套新美學,不如說是一股膽量—敢把鋼賣出黃金的價、敢拿一季的訂單去賭一個業界還看不懂的點子。這股膽量,就是那條貫穿始終的線。它和 1892 年那枚三問腕錶、1899 年那枚 Universelle,是同一種本能。皇家橡樹不是一場針對愛彼性格的革命。它就是那份性格,終於對準了更廣大的公眾。
而公眾此後幾乎不曾鬆手。同一套不安分的邏輯,貫穿著愛彼引以為標誌的鏤空腕錶—把機芯削成骨架,不為炫技,而為把機械本身變成裝飾—也貫穿著那條從未因皇家橡樹的成功而停歇的萬年曆與三問大複雜傳統。兩種語域,同一副性情:做出山谷裡最難的機芯的紀律,以及拿它們去做沒人料到之事的膽識。
這份紀律究竟造出了什麼,值得說得具體些,因為「鋼質運動錶之家」的名聲,往往遮蔽了底下那些更艱難的成就。有三項標誌,真正屬於這家製錶廠,多過屬於任何人。第一,是它一手開創的品類—鋼質奢華運動錶,連同一體成型錶鏈,如今被抄到讓人忘了它的源頭。第二,是鏤空:鏤空錶盤並非愛彼首創,但把「將機芯削至骨架」這門技藝推得比同行更遠、更一以貫之的,是愛彼—它把外露的機械當成完工的作品,而非餘興。第三,是超薄。驅動初代皇家橡樹的那枚自動機芯,源自 cal. 2120 家族—一枚 1960 年代末在積家奠下基礎、由愛彼出資催生的機芯,多年來都名列全球最薄的自動機芯之一,其全直徑擺陀靠著一圈細小紅寶石滾珠托起,以省下高度。在錶圈螺絲的喧嘩之下,這才是這家公司一直以來真正的模樣:一家把汝拉山谷賴以立足的、那些艱難而扁平而精密的活兒做出來,然後敢用山谷絕不會首肯的方式去包裝它的製錶廠。
既是建制,也是局外人
愛彼在當前市場裡佔據一個不尋常的位置—同時身處建制的中心,又略在它之外。按最常被引用的估算,愛彼年營收約在 23.5 億瑞士法郎之譜,躋身極少數以這個規模運作的製錶商之列;如今它也常與勞力士、百達翡麗、Richard Mille 並列為行業中發號施令的獨立勢力。然而這個品牌花了多年,經營出一種讓老派人士覺得有點不受管束的語域:與嘻哈、與當代藝術、與運動員的深度連結,以及一種在同行偏好低語的場合裡,願意大聲的姿態。
這份雙重身分,正被向前推,而非被磨平。皇家橡樹老早就不只是一枚錶,而成了一個文化符號—出現在球場邊、出現在舞台上,被叫不出機芯型號的人收藏,也被叫得出的人推崇,是汝拉山谷從未設想過要賣進去的那些世界裡的常客。離開六年之後,愛彼於 2026 年以官方參展商身分重返日內瓦「鐘錶與奇蹟」(Watches and Wonders)—同一年,它剛走完一趟標誌一百五十週年的全球巡展—而雷斯塔把這一步,框成她所謂對世界的「激進開放」:把工坊與工藝向專業人士、收藏家以至好奇的一家大小敞開,而非把它鎖在這一行傳統的矜持之後。開放底下自有商業邏輯。這家公司看著更年輕的一代—在雷斯塔的解讀裡,那是一群在一場場危機中長大、因而對自己不曾經歷過的年代心生嚮往的 Z 世代買家—轉向了愛彼一向擅長的那種緩慢、為傳世而造之物。一家為延續一門瀕危工藝而生的公司,在一個半世紀後,出人意料地與時代合拍。
源自本店典藏
定義這家公司的那兩種語域—複雜功能的傳承,與造型上的膽識—筆直地穿過 The Rare Corner 此刻典藏的愛彼作品。
在這家製錶廠深厚的製錶傳統一側,坐落著那些以創辦人之名為名的錶。鋼質的 Jules Audemars 計時碼錶 25859ST,是最純粹形態的古典愛彼—一只圓潤、內斂的錶殼,圍著一項嚴肅的複雜功能而建,恰是這個品牌成名之作的反面。在它旁邊,白金的 Edward Piguet 萬年曆 25799BC 延續著創辦人開啟的大複雜一脈,將一枚萬年曆收進了定義那條系列的、襯墊般修長的錶殼。而玫瑰金的 Code 11.59 萬年曆 26394,則是同一個念頭的當代論證—它證明,即便在皇家橡樹的長長陰影裡,這家公司依然把名聲押在那枚圓形、複雜的正裝錶上。
在造型與膽量的一側,典藏中藏著一塊真正的史前化石:一枚 Pre-Royal Oak 八角型 Ref. 4010,它的切面錶殼,顯露出那套早在 1972 年之前就已屬於愛彼的幾何詞彙。18K 白金的 皇家橡樹計時碼錶 Ref. 25960BC 是尊達那個點子長大成人的模樣—一體成型的標誌,以貴金屬呈現;而黃金的 千禧 Day-Date Ref. 25779BA,則訴說著這家公司對偏軸與建築感的胃口—一只橢圓錶殼、一個錯位的錶盤,不屬於任何其他製錶廠。以上每一枚,皆可於 therarecorner.com 賞鑑。
何者長存
最後,還是回到那個從來沒有賣過的家族。把獨立當成一種本身即美德的標籤,是時髦的做法。在愛彼,它一直是比標籤更有用的東西:一套讓膽識變得負擔得起的結構。正因為從來沒有外部投資人握著錢袋,這家公司才能在 1972 年把鋼賣出黃金的價,然後安心等上幾年,等世界回過神來同意。正因為這些家族用世代、而非季度來衡量成功,他們才能在那些機芯虧錢的每一季裡,繼續做著山谷裡最難的機芯。
這樣看,皇家橡樹從來不是愛彼天性的例外。它是天性的證明—一家為延續一門艱難工藝而生的公司,在那一刻證明了:那份守護傳統的獨立,也正是那份膽敢與傳統決裂的底氣。一百五十年來,這家公司一直同時是這兩者:守護者,與賭徒。對於懂得「擁有一枚錶」與「守護一門工藝」之別的人,這,就是它全部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