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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是一種追求—將複雜性掌控至如此完美,直至它最終消失。
機械製錶走到今日,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方向浮現。不是加法,而是減法—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把龐雜的機械智慧,藏在一個安靜的表面底下。複雜性被掌握到一個程度,可以選擇性地消失。
這不是極簡主義。極簡是剝除;這裡談的是包覆。帕瑪強尼在本屆 Watches & Wonders 2026 呈現的六枚作品,共享同一套哲學:計時功能不必永遠佔據錶盤;追針時區無需時刻顯露;萬年曆不必擠滿四個副錶盤。需要看見時它才出現,其餘時刻,它選擇退後。
這是為那些懂得慢看的人做的錶。它不替陌生人表演。
以修復為起點的製錶家
要理解帕瑪強尼為何在 Watches & Wonders 2026 帶來這組作品,得先回到 Michel Parmigiani 本人。1996 年以自己名字創立品牌之前,他在瑞士做了數十載鐘錶修復師—一項耐心、孤獨的工作,要把十八世紀三問錶、二十世紀初萬年曆那些最複雜的古董機芯,拆解、分析、重建。修復一枚老機芯,不只是知道它「如何」運作;你必須理解當年的設計師「為何」這樣做。每一根槓桿、每一條遊絲、每一組公差,都是兩百年前一個問題的答案。
這種「先理解、後創造」的文化,塑造了帕瑪強尼做錶的方式。2022 年起,在 Guido Terreni 領導之下,品牌建立了一套頗為獨特的當代語言—「按需顯示的複雜功能」。機構平時隱藏,只在佩戴者召喚時現身。Guido Terreni 以一句話概括這份追求:「純粹是一種追求—將複雜性掌控至如此完美,直至它最終消失。」
今年是品牌三十週年。Watches & Wonders 2026 的結構正好呼應:Tonda PF 系列的世界首創、三枚 Tonda PF 按需顯示複雜功能的鉑金週年限量作品,以及重生的 Toric—帕瑪強尼第一款腕錶—以新的裝飾語言與新一代機芯重新出場。共六枚作品。每一枚,從不同角度,指向同一個想法。
一、Tonda PF Chronographe Mystérieux|不鏽鋼.礦藍
靜止時,它只顯示三根指針。錶盤是手工雕刻的大麥穗紋(Grain d’Orge)扭索飾紋,礦藍色在光線變化中,於礦物深度與水波光澤之間流動。手工鑲嵌的鍍銠金質時標,與品牌標誌性的鉑金滾花錶圈相互呼應。從對面看過去,它就是一枚最純粹的三針 Tonda PF。錶面上,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是一枚計時腕錶。
按下整合在 7 點 30 位置的單按鈕,一場機械小戲隨即展開。三根鍍銠計時指針以飛返方式跳回 12 點,開始計時—不再局限於邊緣的副錶盤內,而是橫越整個錶盤直徑。同一時刻,玫瑰金材質的民用時針與分針浮現,繼續顯示當下時間。五根同軸指針,從單一中心軸延伸而出。再按一次,計時停止。第三次按下,計時指針收回,精準與民用指針重合。錶盤恢復最初的安靜。
這是 Chronographe Mystérieux—帕瑪強尼四年內第三度世界首創,繼 2022 年的 Tonda PF GMT Rattrapante、2023 年的 Minute Rattrapante 之後。三者共享一套反潮流的計時哲學。副錶盤本是工程上的妥協—計時功能要疊加在時間顯示之上,刻度必須找地方安放,結果被推到邊緣。這一次,品牌做了更難的決定:讓它們根本不必在邊緣。
答案是專為此錶開發的 PF053 機芯,從設計之初便圍繞「消失」這一原則而生。三離合器架構—一組垂直離合器加兩組水平離合器—讓五根同軸指針能夠依序轉換功能:垂直離合器確保計時啟動時沒有常見的跳動;兩組水平離合器則掌管民用指針與計時指針的疊加與切換。機芯振頻 4 赫茲,動力儲存 60 小時,362 個零件、41 顆寶石、厚度 6.9 毫米。自動陀為 22K 玫瑰金鏤空設計,交替以打磨與噴砂處理;橋板採用緞面鏤空雕花,邊緣全部手工倒角。
錶殼為 40 毫米不鏽鋼,厚 13 毫米,防水 100 米,搭配品牌標誌性的 950 鉑金滾花錶圈與一體式拋光緞面不鏽鋼鍊帶。滾花錶圈—自鉑金切削出的微型齒紋—已成為品牌最鮮明的視覺簽名,在原本應完全光滑的表面上,引入一種克制的震動,與錶盤的靜止形成對位。
適合的佩戴者很具體:是那位已擁有過數枚計時錶的人—對於副錶盤長期佔據視覺焦點、卻一週用不到兩次計時功能的人,Chronographe Mystérieux 同時兼容兩種狀態,不需他作出選擇。支撐這種體驗的,是一種說起來輕易、執行起來極其困難的機械思維。
二、Tonda PF GMT Rattrapante Anniversary|鉑金
鉑金週年三部曲的第一枚,將品牌已經成熟的複雜功能,透過材質的昇華再度演繹。Tonda PF GMT Rattrapante—帕瑪強尼 2022 年的世界首創—這次以鉑金版本登場,限量 30 枚,逐一編號。
原理沒變,但這個原理本身一向安靜得有些反常。傳統雙時區腕錶會讓本地與居住地時間同時顯示,或加一根 24 小時指針,或加一個副錶盤,或開窗展示—每一種方案都對錶盤施加永久存在。Rattrapante GMT 的邏輯不同。靜止時,錶盤只有一組時針與分針,看不見第二時區的存在。按下整合在錶冠中的「Back-home」按鈕,一根專門的指針從本地時針下方浮現,顯示居住地時間—玫瑰金材質,原本一直藏在本地時針之下。再按一次,它退回原位,錶盤重返極簡。
鉑金版本賦予這枚作品截然不同的氣質。整錶—錶殼、滾花錶圈、一體式錶帶—皆由 950 鉑金製成。鉑金不是反射光線的金屬,而是吸收光線再緩慢將其釋放。錶盤為噴砂鉑金,表面啞光、安靜,設計目的不是吸引視線,而是承載視線。手工鑲嵌的鍍銠金質時標,是整個錶盤上唯一尖銳的標點。
機芯為 PF051,自動上鍊製造機芯,搭載分離式 GMT 功能與 22K 玫瑰金微型自動陀。振頻 3 赫茲,動力儲存 48 小時,215 個零件、31 顆寶石、厚度 4.9 毫米。裝飾依品牌標準:日內瓦波紋、圓珠紋、倒角橋板,微型自動陀以大麥穗紋扭索飾紋處理。鉑金並非純粹的裝飾選擇—鑄造 30 克精煉鉑金需要近十噸礦石。這種材質被選中,是為了它的密度、穩定,以及佩戴時那份「感覺得到但看不到」的份量。
三、Tonda PF Minute Rattrapante Anniversary|鉑金
鉑金三部曲的第二枚,或許是三組「按需顯示複雜功能」中最含蓄的一枚。Minute Rattrapante 於 2023 年問世,品牌稱之為「潛水員功能」—專為測量短時間間隔而設:幾分鐘的注意力,日常時間流動中的某個精準片段—但不打斷主顯示時間的讀取。
操作很直觀。一根專用的玫瑰金分針,藏在主分針下方。按下按鈕,它獨立浮現、開始跟隨分鐘推進—會議的開場、一通電話、爐火上該關火的那一刻—按下停止,它回到主分針之下消失。不同於傳統倒數錶圈或計時碼錶,它讓時間本身的讀取絲毫不受干擾。品牌的說法是:精準,在當下生活的延續之中展開。
鉑金週年版本延續三部曲的設計語彙:40 毫米鉑金錶殼搭配滾花錶圈、天然鉑金色噴砂錶盤、手工鑲嵌鍍銠金質時標、一體式鉑金鍊帶。機芯為 PF052—271 個零件、35 顆寶石、自動上鍊、22K 玫瑰金微型自動陀,振頻 3 赫茲,動力儲存 48 小時。裝飾採用日內瓦波紋、圓珠紋、倒角橋板,微型自動陀施以大麥穗紋扭索飾紋。
限量 30 枚。
被這枚吸引的佩戴者,訴求往往很個人—那份「只有自己知道」的用途感。Minute Rattrapante 完全不張揚它的複雜性,功能隱蔽到一個程度—幾乎與錶盤的自然狀態重合—對陌生人來說,它看起來就是一枚兩針禮服錶。只有主人知道它真正能做甚麼。
四、Toric Petite Seconde Anniversary|鉑金.晨藍
1996 年,Michel Parmigiani 以自己名字推出的第一枚腕錶,就是 Toric。這個系列—以拉丁語 Torus(一種環形建築柱飾)命名,亦是凹槽錶圈與錶冠的靈感所在—當年便是一份古典比例的宣言。黃金比例、手工雕刻、只用貴金屬。三十年後,品牌回到自己的起點,以一份新的裝飾簽名重新出發:手工錘紋金質錶盤。
錘紋工藝很古老。這類表面在機械計時誕生之前,已跨越地域存在:歐洲銀匠、日本工匠、舊修道院中敲打的金屬器皿。一位工匠以精準的手工錘擊塑形,每一面錶盤約需六十次獨立操作。每一下敲擊都細微地位移金屬,同時不能破壞錶盤所需的平整度。節奏與力道隨手勢變化。沒有兩面錶盤會完全相同。
Toric Petite Seconde Anniversary 的錶盤以 18K 白金製成,呈現品牌稱為「晨藍」(Morning Blue)的色調—一種淡而流動的藍灰,錘紋表面在手腕活動時柔和地泛光。六點位置的小秒盤採用旭日紋(azurage)飾面—鑽石刀具以精確間距切出細紋,在錘紋的動感背景上構成一片光學上的靜止。分鐘刻度再以第三種處理方式—圓形緞面—完成。三種不同的飾面,沒有一種與另一種雷同。
錶殼為鉑金,40.6 毫米直徑、8.8 毫米厚—襯衫袖口下剛剛好的比例。本次週年版本,1996 年以來界定 Toric 的滾花錶圈,在錶背也找到了迴響—錶背如今同樣滾花,成為系列最鮮明的建築簽名之一。透過藍寶石錶背可見機芯 PF780—手動上鍊、帶小秒的製造機芯。157 個零件、27 顆寶石,4 赫茲,60 小時動力儲存,厚度 3.15 毫米。
機芯的裝飾野心與錶盤旗鼓相當。兩塊大型橋板以 18K 實心玫瑰金打造—一個技術上極為艱難的選擇,因為黃金比慣用的鋼或黃銅軟得多,機加工過程中任何幾何變形,都會影響機芯運作。這些金質橋板承載罕見的雙重手工扭索飾紋:底層是巴黎釘紋(Clou de Paris)—微型凸起金字塔構成的網格,用以分散光線;其上疊加凸線紋(Filet sauté)—凸起的線性結構,在金字塔群落間加入節奏與陰影。鋼質橋板則手工倒角、邊緣鏡面拋光。
限量 30 枚,獨立編號。Petite Seconde 是週年三部曲中最本質的演繹—腕錶被剝至它安靜的核心。手動上鍊保留了品牌所說的「觸覺儀式」—每日上鍊的動作,提醒佩戴者:這是一個有生命的物件,而非被動的。
五、Toric Quantième Perpétuel Anniversary|玫瑰金.亮牡丹
Toric 三部曲之中,Quantième Perpétuel 承載最古典的野心。萬年曆是鐘錶最優雅的複雜功能之一:一個自動處理各月長短不一與四年閏年週期的機構,只需每百年手動校正一次,下一次是 2100 年。某種意義上,它是一個比佩戴者想得更遠的機構。
帕瑪強尼以其一貫的克制處理這個複雜功能。許多萬年曆設計會在錶盤上擠滿四個副盤與一個月相顯示,Toric Quantième Perpétuel 則採用同軸顯示架構—4 點與 8 點位置的兩個副錶盤,每個集中兩項功能。一個顯示星期與日期,另一個顯示月份與閏年。主錶盤—18K 玫瑰金,品牌稱為「亮牡丹」(Bright Peony)的精緻色調,手工錘紋—保持純淨。
錶殼為 18K 玫瑰金,40.6 毫米直徑、10.9 毫米厚,沿用週年三部曲共有的滾花錶圈與滾花錶背。機芯為 PF733—手動上鍊製造機芯,帶萬年曆功能。265 個零件、29 顆寶石,4 赫茲,60 小時動力儲存,厚度 5.15 毫米。與 Petite Seconde 相似,機芯架構圍繞實心玫瑰金橋板搭建,橋板同樣施以巴黎釘紋與凸線紋的雙重手工扭索飾紋。
這枚作品的色調構成是它安靜獨特之處。玫瑰金錶盤、玫瑰金錶殼、玫瑰金橋板:單一材質邏輯貫穿整個物件。在自然光下,效果並不張揚—亮牡丹是一種柔和、近乎金粉的色調,完全不流於黃金那種濃烈—但在一天之中,整體的溫度會隨光線變化。配以沙金色短吻鱷魚皮錶帶與 18K 玫瑰金針扣,這是一枚外表像禮服錶,內在卻運行在地質時間尺度上的作品。
限量 30 枚。
六、Toric Chronographe Rattrapante Anniversary|鉑金.龍舌蘭藍
六枚之中,技術最複雜的留到最後。追針計時(rattrapante)是計時功能最艱難的形式。一般計時碼錶只能測量單一時間區間,追針則能測量同時開始、不同時間結束的兩個事件。第二根計時秒針—追針—平時藏於主計時秒針之下,同步運行。按下追針按鈕,它停在原位讓人讀取分時,主秒針繼續前行。再按一次,追針瞬間追回主秒針,隨時準備再次分時。
製作這套機構,需要協調兩個導柱輪—一個控制主計時、一個控制追針—以及一套夾持與釋放系統,能夠抓住追針輪卻不干擾機芯的運行速率。執行不佳,指針每一次被夾住,機芯速率都會下滑;執行得當,則毫無察覺。
帕瑪強尼的 PF361 機芯以 5 赫茲運行—每小時 36,000 次振動—讓計時測量精度達到十分之一秒。在這種複雜度下操作高頻極之罕見,它要求整個輪系、槓桿與追針機構的公差全部重新校準。機芯為手動上鍊,285 個零件、35 顆寶石,30.6 毫米直徑、7.35 毫米厚,65 小時動力儲存。整個機芯架構以 18K 玫瑰金打造—橋板、底板、齒輪—再以拋光鋼製的計時槓桿與彈簧,刻意與金色背景形成對比。兩組導柱輪透過鏤空結構可見。效果是一種「機構的色彩標識」—佩戴者可以像閱讀標註清晰的圖表一樣,讀取機芯的運作。
錶盤為 18K 白金,手工錘紋,呈現「龍舌蘭藍」(Agave Blue)—介於深礦藍與灰綠之間,在陰影與直射光之間切換顯著。9 點與 3 點位置的計時副錶盤以旭日紋飾面,在生動的主錶面上構成精準的窗口。錶殼為鉑金,42.5 毫米直徑、14.4 毫米厚,搭配滾花錶圈與滾花錶背。
限量 30 枚,獨立編號。三部曲之中,這是為那些既細讀錶盤、也細讀機芯的收藏家準備的—想要親眼看見追針機構運作的人,想要它穿上品牌三十週年材質語言的人。
六枚作品的對話
六枚作品從不同角度,講述同一個道理。Chronographe Mystérieux 以最字面的方式示範品牌的當代簽名—出現、測量、退場的複雜功能:一枚隱藏自身的計時錶。GMT Rattrapante 與 Minute Rattrapante 將同一邏輯延伸至雙時區與短時間測量,每一枚都是同一份克制的研究。三枚 Toric 作品則回望三十年前—品牌誕生的那個系列—並以新的裝飾語言將它推向未來:手工錘紋金錶盤、金質橋板,以及禮服錶外貌下藏著的複雜機芯。
「克制」是一個詞,但它並非完整的概念。品牌三十年所磨練的,其實更接近「有意識的不對稱」—腕錶靜止時的表象,與它被請求時的能耐之間的落差。Chronographe Mystérieux 看起來就是一枚三針 Tonda PF,卻是當代最複雜的計時構造之一。Toric Petite Seconde 看起來是品牌最簡單的禮服錶,實則內藏一枚手動上鍊、帶雙重扭索飾紋實心金橋板的製造機芯。表面透露得很少。物件回饋的關注,與它所得到的關注精準等量。
對已經看過許多腕錶的收藏家而言,這份分別很重要。房間裡最大聲的腕錶,向所有人平均地宣告自己;較安靜的那一枚,只向佩戴者揭示,而且揭示得緩慢。最終留下哪一種物件,關乎一個人希望時間對自己意味着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