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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真正擁有百達翡麗,你只是為下一代保管而已。
這句話被引用得太多,幾乎已成裝飾。但若你放慢語速再讀一次,它便不再是一句廣告詞,而成了一個定義——關於某一種物件,也關於某一種人。那種既是擁有、又是借用的物件;那種你只是代為保管的東西。
父親節每年六月如期而至,身後拖著一長串陳腔濫調:領帶、燒烤夾,以及「送給甚麼都不缺的男人」的完美禮物。這些我們一概不感興趣。真正值得談的,是藏在這個節日深處、更稀有的一個念頭:父親這個角色,在最好的狀態下,本質上是一種「保管」。父親替我們保管著一些東西——一個姓氏、一種性情、一種立身於世的方式——而他的任務不是佔有,而是完好無損地交下去,最好還能交得更好一點。屬於這一天的腕錶,正建立在同一個原則之上。
一枚好錶,是極少數從設計之初就準備好「比買它的人活得更久」的工業製品。我們擁有的幾乎一切,都是為淘汰、為升級換代、為堆填區而造。機械錶逆著這股潮流而行。它生來是要被保養、而非被取代;是要在五十年後仍能被一個陌生人讀懂;是要在第一隻佩戴它的手腕早已靜止之後,依然走動。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一種設計哲學——也正是這些物件得以在世代之間流轉的原因。
能撐過「交棒」那一刻的錶
把話說白:真正會被傳下去的錶,很少是聲量最大、或刻意把「昂貴」寫在臉上的那些。是那些易讀的、可維修的、安靜而從容的錶——一個兒子或女兒可以慢慢長進去佩戴,而不只是被動繼承。
傳家錶,歸根究柢,是對「即用即棄」的一種反駁。而能贏得這場反駁的錶,共享著一套特定的語法:無需說明書便能讀懂的錶盤;數十年後仍能被一位稱職錶匠打開、清洗、復活的機芯——因為製錶廠本就把它造成可以打開的樣子;低調到不會像追逐潮流的款式那樣迅速過時的設計。它們在某處,留著造錶之手的痕跡——也愈來愈多地,留著歷任主人之手的痕跡。
以「世代」為單位思考的收藏者,與以「季度」為單位思考的收藏者,買法截然不同。前者問的不是下星期晚宴能否令人驚艷,而是:我的孫子在 2070 年會如何看待這件物件?它還會走嗎?它還承載著意義嗎?以下五枚,正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它們被放在一起,不是因為適合同一隻手腕,而是因為每一枚都以自己的語言,理解「被交下去」是甚麼意思。
承載一個名字的錶
有些錶,生來就是要被鐫刻的。它們留出空間——既是實在的,也是象徵的——好讓那一句獻詞、那一個日期、那寥寥數語,把一枚時計變成一段關係的見證。
沒有哪枚錶比積家 Reverso Classique更懂這件事。積家在 1931 年為駐印度打馬球的英國騎兵軍官創製了 Reverso,他們老是在球場上撞碎錶鏡。解決之道本身就是一種機智:一個能在底座上滑動、翻轉的長方形錶殼,把一面空白的金屬背朝向世界。馬球員得到了他們要的保護。而他們同時得到的——也是當時無人完全預料到的——是整個製錶界最慷慨的一塊畫布。那片光滑如硬幣的錶背,成了刻上姓名縮寫、軍團徽記、琺瑯肖像、結婚日期,或幾句私語的地方。Reverso 幾乎是無心插柳,成了那枚生來就為承載一個名字而造的錶。
250.8.86 是 Reverso 回到最本質的模樣:上下兩道坑紋裝飾、火車軌般的分鐘圈、那拉長的 Art Deco 比例——九十年來無從改良,因為它根本無可改良。手動上鏈,意思是這枚錶每天清晨都要人去照料——一個微小的日常儀式;父親坐在床沿做著這件事,孩子在一旁看著,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記住它。Reverso 是最常被鐫刻、也最常被傳下去的錶,這並非偶然。從它的第二面開始,它就是為了承載「時間以外的東西」而設計的。
如果說 Reverso 為一個名字留出空間,那麼朗格 1815 月相則把一個名字放上了錶盤。1815 系列的數字取自 1815 年——費爾迪南多·阿道夫·朗格(Ferdinand Adolphe Lange)的出生年份。他在 1845 年於薩克森小鎮格拉蘇蒂奠定了德國高級製錶的根基;而他的曾孫沃爾特·朗格(Walter Lange)在 1990 年、在鐵幕將這間錶廠抹去四十年之後,從一無所有中將它復興。這場復興,本身就是製錶史上最動人的傳承故事之一。蘇聯政府在 1948 年將朗格家族企業收歸國有,這個名字自此在業界消失了整整一代人。當柏林圍牆倒下時,沃爾特·朗格已年近七十——在大多數人準備收手的年紀,他卻選擇用餘下的工作歲月,把曾祖父的事業重新帶回薩克森製錶的最前線。他做到了。整個系列,實質上就是一個後人對先祖的致敬——出自一位把家族姓氏視為「受託保管、而非單純佔有」之物的後裔之手。而這一枚,把致敬說得更明白:以蜂蜜金(Honey Gold)鑄成——朗格自家的專有合金,比一般黃金更暖、更硬——是為紀念錶廠成立 175 週年而推出的系列之一。
把它翻過來,論證便自行完成。透過藍寶石底蓋,是一枚體現格拉蘇蒂一切信念的機芯:未經處理的德國銀四分之三夾板,會隨歲月泛起柔和包漿而非黯淡氧化;完全以手工雕刻的擺輪夾板,因此沒有兩枚是相同的;以螺絲固定的黃金套筒;坐落在拋光凹槽中的藍鋼螺絲。六時位置上方的月相,精準到一個多世紀才需校正一次——也就是說,不是由買它的人來校,也不是他的兒子,而或許是他的孫子,而那孫子還得有人告訴他為甚麼要校。一枚以一位先祖命名、由無名之手潤飾、走著一份延伸至今日所有在世者壽命之外的曆法的錶。很難想像還有甚麼物件,比它更精準地貼合這一天的意義。
比一個人的壽命更長久的錶
那種「能走出佩戴者壽命之外」的複雜功能,自有一種獨特的浪漫。它把錶對主人的獨立性,變得具體而真切。機械不在乎自己戴在誰的手腕上,它只是繼續走下去。
百達翡麗 5940J是當代百達翡麗中,對這個念頭最純粹的表達。它是一枚萬年曆——而這個區別至關重要,因為萬年曆並不只是一枚會顯示日期的錶。它是一個機械的大腦,知道格里曆那不規則的結構:有些月份三十天、有些三十一天;二月有二十八天,閏年則二十九;閏年每四年一次,逢百年卻又跳過。5940J 的 240 Q 機芯——一枚由偏心黃金微型自動陀驅動的超薄自動機芯——能追蹤這一切,直到 2100 年都無需一次校正;到那一年,格里曆規則跳過閏年,這枚錶才會有一天,當一回善意的說謊者。買它的人看不到那一天,他的子女多半也看不到。錶,照樣赴約。
而它把這一切,裝進一隻向百達翡麗 1970 年代優雅設計語言致意的酒桶形(cushion)黃金錶殼裡——一個柔和到足以被讀作正裝錶、又欺瞞到大多數人永遠猜不出底下機械的形狀。這正是重點。萬年曆之所以是偉大的傳家複雜功能,恰恰因為它不張揚自己。它酬謝那位懂得自己戴著甚麼的主人,然後耐心等待,等下一位去發現。
百達翡麗近乎沉默地守著它的曆法,江詩丹頓 Historiques 全日曆則要人去照料它——而正是在這「要人照料」之中,藏著它自己那一種傳承。江詩丹頓自 1755 年起從未間斷地製錶,比地球上任何一間錶廠都久;錶盤上的馬爾他十字,本是切削發條盒時用的工具,後來成了徽章。白金的 47051/000G 屬於 Historiques 系列,復刻江詩丹頓在 1940 年代所造的全日曆。
全日曆——星期、日期、月份,下方再加月相——並不是萬年曆。它不知道月份長短不一。每年大約五次,在較短月份的月底,得有人把它拿在手上、向前推進。對某種現代心態而言,這是個缺陷。對合適的主人而言,這恰恰是全部魅力所在:一枚要求保管者參與其中的錶——一年數次,做一個小小的維護動作,熟悉這件物件到能把它校準的程度。那個儀式本身,就是會被傳下去的東西——父親教兒子如何不必硬推就把日期調好、按哪個掣、往哪個方向、機械需要怎樣的耐性。Historiques 是一枚你無法心不在焉地擁有的錶。你得去學它。而你學會的,你便能教。
一切規範之父
用那位「生出了眾人所用語言」的人來收結,再合適不過。亞伯拉罕-路易·寶璣(Abraham-Louis Breguet)於 1775 年在巴黎西堤島開設工坊,在其後半個世紀裡,他發明或臻善了製錶學中如此之多的東西,以致現代腕錶在很大程度上,根本就是他的構想。1801 年獲專利的陀飛輪;自動上鏈機構;以他命名、至今仍存在於最頂級游絲中的寶璣上繞游絲;讓錶得以承受摔落的 pare-chute 防震裝置;以及那套幾乎與「優雅」本身劃上等號的視覺語法:尖端鏤空如蘋果的纖細指針、機刻玑鏤(guilloché)錶盤、纖瘦的羅馬數字、錢幣紋邊的錶殼,以及刻在錶盤上、用以擊退他在世時便糾纏不休之仿冒者的隱秘簽名。
黃金的寶璣 Classique 5907BA,是這間錶廠對其創辦人的恪守。一切令寶璣成其為寶璣的元素,皆在其位:焊接式錶耳、錢幣紋錶殼邊、手工雕琢的玑鏤,以及在一面從容而克制的錶盤上掃動的藍鋼寶璣針。佩戴一枚寶璣 Classique,在某種真切的意義上,就是佩戴那個起點——百達翡麗、江詩丹頓、朗格與積家,全都繼承並各自發揚的那套規範。以一枚出自「製錶之父」之手的錶,來收束一場關於父親的沉思,有一種工整的對稱。寶璣是這房間裡的曾祖父,其餘各家,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他的後裔。
我們交下去的東西
那麼,回到我們開頭的那句話。你只是為下一代保管而已。令一枚錶值得這份託付的,不是它的重量、它的稀有,或是它隔著餐桌引來的反應。而是這件物件當初是否為「撐過交棒那一刻」而造——是否可被保養、可被讀懂、可被理解,是否能對一個尚未出生的人,意味著甚麼。
父親給予許多東西,大多無形:一種立身於世的姿態、一種對艱難的承受力、一種辨別「何者重要、何者只是閃亮」的眼光。而錶,是這些禮物中極少數你能握在掌心的。它標記時辰,是的——但更重要的,它標記血脈。戴過它的祖父、繼承它的父親、有朝一日會被告知這兩人故事的孩子。錶,穿過他們所有人,一路走著。這,就是它全部的意義。
此處所聚的數枚,正是因這一種特質而被揀選,凌駕其餘——那份可被託付、可被交下去的能力。每一枚,皆可於 therarecorner.com 親見,其故事亦可在此細述。
